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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邡手记:亲历512罗汉娃的帐篷生活 [丹珍旺姆]
     
    [ 作者: 丹珍旺姆   来自:凤凰佛教   已阅:4068   时间:2011-5-12   录入:yangsihan

     

                           2011年5月12日 佛学研究网

      凤凰,是人世间幸福吉祥的使者,每五百年,它就要背负着积累于世间的所有烦恼和仇怨,自焚于熊熊烈焰中。每次死后,她都会周身燃起大火,并在烈火中获得重生,以此换取人间的幸福。 

      什邡与凤凰:从2008年5月12日那天开始,什邡就以一种宿命般的表象形态,走进凤凰网华人佛教,走进我们浴火重生的涅槃征程。

      凤凰网华人佛教频道是主流网媒中唯一的专业佛教传媒平台,作为凤凰传媒集团的一员,我们拥有着凤凰人共有的敏锐、诚恳、勇气和激情,但与凤凰传媒海纳百川般的新闻触觉不同,我们的媒体视角只有一个,那就是——佛教。特殊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独特的工作模式。我们每天行走在深山古刹和旷野崇山中,记录下无数高僧大德对生命的思考和探索,这些经历被我们称为“标准进程”,即:访谈、拍摄、发布,资料整理、备档。 

      什邡,本应只是我工作阶段中的标准片断,本应是不被追忆的备档资料,然而,512大地震,却永远地改变这一切,改变了一个凤凰人固态的记忆库。从2008年5月12日那天开始,什邡就以一种宿命般的表象形态,走进凤凰网华人佛教,走进我们浴火重生的涅槃征程。

      什邡记忆:108个罗汉娃的最早信息

      2008年5月12日,北京时间14点28分,十三亿中国人同时感受到了来自地底的猛烈悸动,记得那一刻我正从无锡飞往北京,飞机的轰鸣声滤去了大地的呻吟,我丝毫没有感受到那一刻痛彻心肺的悸动。

      5月12日晚,通过电视逐渐了解到四川的灾情。脑海中也曾浮现过那个明媚温润的什邡,浮现过那个记忆中不太清晰的清净道场罗汉寺,但在什邡我们只有一次短暂驻留,因此我的记事本上很难留下更多关于什邡的回忆。我们不了解什邡的地理位置,也无从知晓那里的受灾情况。

      5月13日早打开手机后,发现素全法师12日22时发来的短信。短信中简单报告了寺院的灾情,字里行间充满着大灾难的气息和法师当时难掩的心痛。我开始懊悔为什么要关手机,为什么中断了这宝贵的信息?

      5月13日上午,什邡的通讯还处于中断状态,联络不到素全法师,我们编辑部内一片凝重。13日中午,终于收到素全法师的第一个短信回复:“现在寺院稳定,信众生活已安顿,同时尽最大努力帮助妇产医院和附近居民避难。并极力帮助山区毁坏严重的寺院,昨夜一产妇已顺利生产,六十几位产妇和医务人员的生活已由寺院安排妥当。我们将所有棉被、床,油布都提供出来,重点照顾产妇、婴儿、老病者,四十几位僧人都没有地方休息,大家都很团结,你们放心,我们不怕。” 在数小时的等待和忧虑后,我们看到的是这些平凡而充满力量的文字,短短的几句话使我们这些往来世间记录绚烂生命的记者们潸然泪下。

      于是,我们迅速搭建了第一个前方实时报道通道,用短信报道的方式即时发布什邡罗汉寺抗震救灾动态,这也是全国所有媒体中唯一跟踪报道灾区佛教界抗灾事迹的传媒平台。截至到5月15日中午华人佛教记者团抵达什邡为止,素全法师连续30多个小时为我们提供了百余条最直接最真实的前方动态短信,其中,就包括108个罗汉娃最初的真实信息。

      素全法师短信:

      5月13日14:47 我刚去了什邡二医院,内心无比沉重,云溪中学的童忠诚,今天永远失去了他的全部左腿,今天正是他14岁生日。

      5月13日14:59 什邡市在此次地震中受灾严重,罗汉寺的全体僧众积极参与到抢救工作中……

      5月13日16:06 雨还在不停地下,孩子们不断的被挖出来送到医院,在下午3:42分,我目睹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离开了我们,救护人员尽了全力,五六个医护人员满头大汗。。。。。。

      5月13日17:50 现在雨越下越大,更多的老百姓躲到寺院来,困难越来越大,僧人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在被破坏的厨房里,我们不断的煮饭。大家情绪还是稳定!

      5月13日21:28 产妇婴儿是我们保护的重点,医务人员也很努力,基本能维持,目前我们只能照顾老弱。不过灾难面前所有人都能相互关照,不分彼此,情景感人。

      5月13日21:36 现在最困难的是雨一直不停,油布挡不了大雨,到处是水……

      5月13日21:43 帐篷全部发放到最需要的医院,山区重灾区。我们相对还好,能挺过去!感恩凤凰网的网友!

      5月14日7:03:雨终于停了。由于聚集的人太多,现在厕所、排污是问题,临时围建的两间厕所根本不能满足需要。尽管没有地方上殿,但是晨钟暮鼓没有间断。

      5月14日9:17:就在刚才,我们收到市区居士送来的两千斤大米,两千斤面粉。我们正在加紧做馒头给山里逃出来的灾民吃。

      5月14日9:31 到目前我寺接收什邡妇产医院以及山里卫生院出来在寺院的新生婴儿有二十人,临产孕妇五人,目前山里是灾民大量涌入城里,卫生困难!

      5月14日10:19:医院人满,伤员不断涌到寺院!佛啊!

      5月14日11:01:我们正在为产妇搭一个简易帐篷和手术台,马上有两个产妇要生了。前晚地震时的那个小孩降生在禅凳上。

      5月14日13:14 新生儿都很健康,两个截肢的孩子相对稳定,不过还没有脱离危险。

      5月14日20:29 地震后第三个孩子在寺院帐篷里健康出生。三个都是剖腹产,两女一男,最重7斤,最轻近6斤。

      5月15日8:53 第四个孩子刚刚在寺院诞生,是个女孩子,六斤多,剖腹产。

      素全法师的上百条短信不仅描述了什邡的惨烈和奋争,描述了罗汉寺的悲悯和勇气,而且催生了我们模糊的记忆。编辑们从资料库里翻出2006年9月在罗汉寺拍摄的图片和视频,当我们浏览那些画面和表情时,我们知道,当年什邡罗汉寺那些粲然的笑脸已经永远定格在我们的镜头中,而今天的罗汉寺却如同烈焰中燃烧的凤凰,正承受着巨痛的磨砺,这注定会永生的凤凰会在浴火中重生。而我们应该是这伟大重生的见证者和记录者,于是,我们决定:去什邡。

      什邡记忆:进入什邡,在劫后余生的街道寻找罗汉寺

      2008年5月14日23时,我和另一位记者李保华飞往成都,此时距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57个小时。灾难发生57个小时后的成都仍然在忐忑中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余震,这是个无法真正安静的城市,不断颤栗的大地晃动着人们脆弱的神经。那夜,我们开始真正融入到四川人民的苦难中,我们不仅要面对已经发生的灾难,而且要等待无法预知的灾难。

      15日中午,我们进入什邡,在劫后余生的街道寻找罗汉寺。震后的什邡一片萧条,冷清的街边搭建了一些简易帐篷,死寂的街巷看不到沸腾的生活,角落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叹息使我们的心渐入冰点。找到罗汉寺时,我的脚步沉重异常,庙里的情况如何?素全法师怎么样了?那些刚出生的婴儿还好吗?从寺院旁边的门走进去,我默默穿过成片的帐篷,走过天王殿、观音殿,来到大雄宝殿,在明媚的阳光中见到了素全法师,对我来说,这是一条从悲凉到欢喜、从忐忑到安宁、从恐惧到无畏的成长之路。我的欢喜源于罗汉寺生生不息的活力,当时罗汉寺院子里奔跑着孩童、大殿回廊里行走着从容的僧人,干干净净的院落,整洁有序的帐篷,所有的角落都没有叹息和绝望,这与什邡城中的悲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此,我们跟随素全法师融入了什邡人民伟大的抗震救灾洪流之中,同时也见证了佛弟子们史诗般壮丽的英雄画卷。

      什邡记忆:印象中所有的人和物都被帐篷的塑料布染成朦胧的淡红色,这影像一直保存在我的记忆中。从此,只要回想起妇幼保健院,就会出现那片梦幻般的红色。

      5月15日刚到罗汉寺,就和素全法师去了妇幼保健院,那是第一次走进那片弥漫着红色印记的帐篷。那里有很多人,产妇、家属、婴儿、护士,医生,还有很多物品拥挤着,床、衣物、食品等等。印象中所有的人和物都被帐篷的塑料布染成朦胧的淡红色,这影像一直保存在我的记忆中。从此,只要回想起妇幼保健院,就会出现那片梦幻般的红色。我们经常出现在那里,不断确认产妇们的需求,比如她们需要奶粉、红糖、被子,我们就迅速联络无锡灵山慈善基金会,灵山慈善基金会第二天就会空运这些物资到什邡。我也会联络其他的佛教慈善机构,将罗汉寺营地的需求报告给他们。512地震发生后的一个月内,全国各地的佛教机构运往罗汉寺的救灾物资总重达550多吨。

      地震发生后,我们同罗汉寺僧众并肩作战2个多月。在罗汉寺营地的日子里,我们同妇幼保健院比邻而居,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因此,妇幼保健院成为我们经常出入的地方,我们同所有的产妇交谈,倾听她们的痛苦和喜悦。我们也会看婴儿,看他们睡觉、打哈欠。当然,我们也见过太多母亲的泪水。

      5月18日,还是在那片红晕渲染的帐篷里,一个产妇抱着出生三天的婴儿,面对我们的镜头默默地流泪。因为医院通知她必须出院,好给其他孕妇腾床位。这位剖腹产刚刚几天的母亲没有地方可去,她怀抱着幼小的婴儿说着难以读解的四川方言。我也是一个做了母亲的人,当我站在这位哭泣的母亲面前,看到那些慢慢流淌的泪水时,记忆中永久地留下了那一刻的悲凉。我转身跑到大殿前,跑到正在指挥运送救灾物资的素全法师面前。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向谁求助,而素全法师似乎是唯一可以拯救那个母亲的人。我期待的最好的结果是由素全法师和妇幼保健院院长通融一下,想办法让产妇多住几天。素全法师听完我的话,当即对庙里的僧人说:快把灵山的大帐篷拿出来,到那边的空地上搭起来。以后,妇幼保健院出院的所有产妇都可以住在这些帐篷里,产妇的吃住寺院都负责了,让她们放心,不会没有地方吃住的。

      素全法师的话音刚落,我就飞奔回妇幼保健院。这个解决方案太完美、太周到、太出人意料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还能这样解决?我站在红色的帐篷中急切地宣布了素全法师对产妇们的承诺。随即,家属们笑了,母亲们却哭了。

      从5月13日到8月1日,共有108个孩子在罗汉寺的帐篷里出生,后来人们把他们称为“罗汉娃”。

      如今这些罗汉娃已经一周岁了,我已经认不出他们的母亲,记忆中的婴儿和哭泣的母亲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壮观的罗汉娃队伍。素全法师说:世界无常,当我这108个孩子长大以后,也许那时我已经老得行动不便,也许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无论将来我在那里,我会永远祝福我的这108个孩子,祈佛保佑他们健康吉祥,希望他们长大后努力学习,成为社会有用的人才,不负天地之爱,不负众生之爱。 

      什邡记忆:罗汉娃肖子轩——不仅创造了生命的奇迹,而且创造了凤凰的奇迹。她成为了凤凰人的美丽宝宝,成为在烈焰中涅槃重生的吉祥天使。

      罗汉娃肖子轩罹患先天性心脏病,在凤凰网友的无私帮助下,小轩轩得以重生。如今罗汉娃肖子轩的故事已经成为大众传媒的热点,但当初拯救肖子轩时,我们却没有任何“热点”可寻。当我们发出第一篇关于肖子轩的报道后,就在焦虑中祈盼着奇迹的出现。佛教讲因缘,也许,小轩轩与凤凰网的因缘早已注定,凤凰的慈悲善因在前,轩轩的美丽善果在后。肖子轩不仅创造了生命的奇迹,而且创造了凤凰的奇迹。她成为了凤凰人的美丽宝宝,成为在烈焰中涅槃重生的吉祥天使。

      2009年5月12日,我到轩轩病房代表凤凰网与小轩轩及她的母亲黄启丽在一个手摸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手印,我和启丽的手围成了一个心形,轩轩的小手印在这颗心的中央。手模板上写着:爱心呵护生命,众手托起希望!按手摸时,病房里有很多人围观,我有些不安。轩轩的生命是通过凤凰网的平台得以健康延续的,也是通过这个平台成为路人皆知的焦点,但真的面对大量媒体的肆意曝光时,我不能确定这对轩轩来说意味着什么? 

      2009年5月13日,在什邡108罗汉娃抓周会现场,我们为小轩轩过了一个生日,礼请海山老和尚、素全法师、什邡市副市长蒋明忠、为轩轩捐款5万元的佛山传媒集团,共同为肖子轩祈福,祝她生日快乐。抓周会结束后,热闹的人群渐渐消失在远方。望着铺在地上准备送给轩轩的小裙子和生日蛋糕上那个一周岁的蜡烛时,我的记忆锁定在了这一瞬间的宁静。

      什邡记忆:同样是108,108个罗汉娃,108个亡灵,这就是我的什邡记忆。无法忘却的记忆中关于这两种108的暗合,也许就隐藏着生命的终极秘密。

      512大地震后,灾区各地都有临时处理遇难者尸体的公共墓地,这里所说的“公共”,是指几具尸体共同使用同一个墓穴,老百姓俗称“万人坑”。“万人”是百姓心中的心理数字,表达的是:所掩埋的遇难者之多已超出了百姓心理计量的极限。

      “万人坑”主要掩埋当时无人认领或没有能力安葬的遗体,工作人员在掩埋前都要认真拍照,提取DNA。由于大量尸体必须及时处理,否则可能引发疫情,因此无法做到一人一个墓穴,只能多人一个墓穴。什邡洛水镇的“万人坑”位于洛水石灰厂后面的半山腰上,去年地震期间,每次我们到龙居寺、玉佛寺送物资都会路过此地。每次我们都会看到满身包裹防护衣的解放军战士在惨白的石灰中从事处理尸体的工作,每次我们都会胆战心惊的望两眼,每次都不敢多看。因为,一般人都无法承受那种感官上及精神上的折磨,至少我不具备这种耐受力。

      2009年1月,我再次来到什邡,随素全法师回访了许多难忘的故地,有时在路上也会和素全法师聊起洛水“万人坑”。7日上午,法师说:很多死难孩子的家长在“万人坑”立起了墓碑,我带你们去看看。

      我们到达公墓时,一些村民正在对公墓进行整修。墓地前的纪念碑已经刻上了死难者的名字,但还没有碑文,因此,我们无法知道这个墓地的名称,只好暂时称为“无名公墓”。

      我们仔细核对了死难者的数量,最后发现这里掩埋了108人。

      中国人大多熟知108,认为是吉祥的数字。寺院在新年敲钟时往往要敲108下,《水浒传》有108将,地震后在什邡罗汉寺出生了108个婴儿。108已经成为佛教的某种象征,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和重要事物。而这个墓地恰恰掩埋了108个生命,这是否预示着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佛教的某种答案?

      进入墓地,可以发现许多刚刚翻过的土,这是人们寻找亲人的墓穴后建立起来的塚。其实,他们根本无法确定亲人埋葬的具体位置,但这似乎已经不重要了,81个墓碑已经在108墓地树立起来,素全法师在那些墓碑前静静的伫立着,我会听到法师细微的抽泣声。我不敢看法师,也不敢看同事,不敢和他们交流这种撕心裂肺的心痛。

      墓碑上到处都是孩子,或男孩、或女孩,或娇嫩、或阳刚,或甜美、或时尚。同样是108,108个罗汉娃,108个亡灵,这就是我的什邡记忆。无法忘却的记忆中关于这两种关于108的暗合,也许就隐藏着生命的终极秘密。

      是轮回?还是涅槃? (信息来源:凤凰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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